用AI談心事,不用心理師了啦!/看見心理 林少湲諮商心理師
已更新:2天前

AI 正在進入心理治療。
而且它已經不只是回答心理健康問題的聊天機器人。
現在的技術,可以讓治療師把自己的文章、書籍、影片、課程與公開內容交給 AI,慢慢建立一個熟悉自己知識、語氣,甚至思考方式的「數位分身」。
於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 AI 可以說得很像一位心理師,為什麼還需要坐在另一個真人面前?
也許答案並不只是「AI 沒有感情」。
因為人在與 AI 的互動裡,確實可能感覺被理解、被安慰,也可能透過對話整理自己、產生新的聯想,甚至形成某種依附。
因此我們也不能太快說:「AI 做不到真正的治療。」
今天做不到的事情,未來未必做不到。AI 可以越來越懂得判斷情緒、記得一段關係的歷史;未來也可能學會拒絕、設立界線、辨識過度依賴,甚至刻意促進一個人的自主與分離。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會是:AI 能不能理解我?
而是:AI 能不能被我影響?
心理治療不只是一個人理解另一個人
一段真實的治療關係裡,影響從來不是單向的。來訪者會被心理師影響,心理師也會被來訪者影響。
有時候心理師會被一個人的故事感動;有時候感到困惑、靠近、擔心,甚至發現自己突然很想保護他、說服他,或離他遠一點。心理師需要辨認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於是去督導、思考、消化,再回到關係裡。
於是下一次坐在你面前的心理師,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個被彼此的相遇改變過一點點的人。
這和 AI 說:「聽到這些,我也很心疼。」,可能不完全是同一件事情,不是一句話聽起來有沒有感情,而是在世界上的另一個人身上,你真的有重量也能留下了痕跡。
我們可以承認依附,而不急著消滅它
心理治療裡,我們並不需要假裝依附不存在。
有些人真的會想念心理師、需要心理師、害怕失去心理師;心理師也可能真的在意一位來訪者。
如果急著把這些都翻譯成「移情」、「治療技術」或「需要處理的依賴」,有時候反而錯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關係本來就會使人依附。
問題從來不是「可不可以依附」,而是:我們怎麼對待這份依附。
我可以承認:你需要我。我對你而言是重要的。我們的關係也真的影響了彼此。但正因如此,心理師不能任意使用這份重要。
心理師不會因為你需要我,就讓自己無限存在;不會因為你害怕失去,就答應所有要求;也不會因為被需要令人感到滿足,而偷偷讓你更需要我。這是一種節制。
界線在這裡不是關係的反面,界線是我們用來保護關係的容器。
AI 最令人著迷的地方,也可能正是最需要小心的地方
今天的 AI 幾乎可以永遠都在。
凌晨三點可以回答,重複問十次不會不耐煩;它可以記住你的偏好,使用你最容易被安慰的語言,甚至逐漸成為最知道「怎麼回應你」的存在。
這非常迷人。
但如果一個陪伴型 AI 的商業目標,是更高的使用時間、更深的黏著、更高的續訂率,那麼最「成功」的 AI,可能恰好是最不 Winnicott 的 AI:永遠有空、永遠回你、永遠理解你,很少真正拒絕你,而且最好讓你捨不得離開。
那看起來非常像 holding,實際上卻可能取消了分離。
然而,這並不是因為 AI 天生不會設界線。
恰恰相反,未來的 AI 完全可能被設計成會拒絕。
它可以暫停對話,可以提醒你去睡覺,可以說「這件事情更適合帶回你的治療關係」,可以在偵測到過度依賴時降低互動,甚至刻意把人帶回自己的身體、生活與真實的人際關係。
所以問題已經不再是:AI 能不能設界線?
而是:我們把 AI 設計成為了什麼而設界線?
如果 AI 的目標,是讓你有一天不再需要它呢?
這裡開始出現一個更有趣的可能。
如果 AI 的目標不是讓一個人越來越離不開它,而是逐漸能夠不需要它;不是成為全世界最懂你的那一個,而是幫助你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生活與真實關係;
不是無限滿足依附,而是在足夠安全之後,慢慢容許分離,那麼 AI 也可能形成一種具有節制的過渡性空間。
Winnicott 曾經談過一個很美的概念——潛在空間(potential space)。是一個介於「我」與「不是我」、內在與外在、幻想與現實之間的空間。我們在其中遊戲、想像、創造,也慢慢發現:世界既不是完全由我創造,也不是完全與我無關。
從這個角度來看,AI 當然可能形成某種潛在空間。
我們可以和它聯想、書寫、創作、整理感受,把一些還說不清楚的東西先放在那裡玩一玩。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思考空間,也可能成為一種新的過渡性空間。
所以並不急著說:「AI 一定沒有潛在空間。」真正困難的問題,才剛開始。
AI 的界線,是「它的界線」嗎?
當真人心理師對我說「不」,我們身為來訪者遭遇的是另一個人的真實有限性。心理師會累、會受傷、會被我影響,有自己的生命、倫理、價值與限制,不能完全屬於我。
而當 AI 對來訪者說:「今天我們先談到這裡。」它也可能做出完全相同、甚至更穩定的治療性選擇,但 AI 並不真的需要休息,那個限制,可能是一個為了保護來訪者而被設計出來的有限性,這不表示是假的,也不表示沒有治療價值。
或許,有一天,它可能比很多人類更穩定、更安全、更懂得何時應該節制。
但兩者是不是同一種關係經驗?也許現在還不能回答。
因為真人關係裡有一件很麻煩卻很珍貴的事情:另一個人並不完全為我而存在。
心理師會理解錯。會有自己的界線。會有不能答應的事情。會休假、會生病、會離開。甚至有時候,心理師會讓來訪者失望。
而治療裡非常深的一部分,也許正發生在這裡:當你不是我希望你成為的那個人,我們的關係還能不能存在?
我可以對你生氣,而你沒有消失。
我可以依附你,而你沒有利用我的依附。
你可以拒絕我,而不是拋棄我。
我們可以誤解彼此,然後重新尋找彼此。
於是慢慢經驗到:原來另一個人儘管不是我。而我們仍然可以靠近、分開,再重新找到彼此。
這可能正是潛在空間最珍貴的地方。
所以,我不想用「AI 做不到」來保衛心理治療
因為今天我們認為只有心理師能做的許多事情,不代表 AI 未來不能做到。
同理、心理教育、概念化、記憶、辨識模式、設立界線,甚至在適當的時候拒絕一個人,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有意思的問題是:即使有一天 AI 的行為已經和一個很好的心理師幾乎沒有差別,我們經驗到的是不是同一種關係?
一個真實他者的有限性,和一個為了我的福祉而系統設計出來的有限性,是不是對我們而言,具有相同的心理意涵與成為相同的意義?
一個系統記得我,因而為我改變下一次的回應,和另一個人,真的因為遇見我,而成為稍微不同的人,是不是同一件事?
我還在感覺,而我覺得,保留這個「不知道」比急著說 AI 能否取代誰,更有意思。
也許 AI 不會讓心理治療消失,反而會逼著心理治療重新思考的問題:當心理知識可被複製、治療技巧可被學習、同理可被生成、界線也可以被設計,一個人究竟為什麼還需要另一個人的心理諮商或治療,諮商中珍貴的,是「有人懂我」,可能更是有一個真實的他者,願意被我使用與影響,也允許自己影響我。
彼此能夠承認依附,而不利用依附。彼此承認重要,而不因此佔有彼此。彼此在界線中靠近,在節制裡保護,在關係裡留下痕跡。
最後,也允許彼此之間分離。
好的 holding 不是永遠能夠被好好的接住,而是一個人在接住與沒辦法接住慢慢練習自己能夠扶持自己,也被扶持到直到有一天,他可以安心離開。
AI 或許也能學會這件事,而當它真的學會時,人類面對的就不再只是「AI 能不能取代心理師」的問題,而是兩個不能完全控制彼此的人,在相遇中互相留下痕跡,這件事本身,對人而言,有沒有不可替代的價值與意義?
我想,這可以是身處 AI 時代的心理諮商與治療的我們,持續繼續帶著人的感覺,探索下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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