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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理師離去後(上)/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4小时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文/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諮商所所長

(上篇。 當心理師離去後(下)/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沒有聲音的故事〉談悲傷剝奪,那些說不出口的難過:他的個案、他的同事,還有我碩士論文裡的那個人。)

當心理師離去後(上)/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當心理師離去後(上)/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電話是警察打來的

那天是星期六,我在所裡準備著當天的月會。

電話另一頭,是警察。他們在一位過世的人身上找到心理師的執業執照,照著上面的資料查,查到看見心理,然後找到我。

他是心臟病走的。很快,沒有預告。

我開車去桃園,陪家屬處理後面的事,也去了警局、醫院。

那天的細節我不打算多寫。那是他和他家人的。

我想寫的,是那天之後。


他走了,可是他的個案還在

有人上一次會談,才第一次把某件事說出口。

有人正走到最脆弱的那一段。

有人在這段關係裡待了好多年。久到人生的重要階段,他都在場。

然後那個每週固定的時段、那張沙發、那個知道你所有事情的人,就這樣沒有了。

沒有預告。

同事也是。一起吃過午餐、在休息室打過招呼、走廊上會點個頭的那個人,不會再出現了。


心理師這個工作,每天承接別人的重量。可是很少有人問我們:那你呢。

個案不會因為我們在難過他的離去就暫停。你還是得在約好的那個時間坐進會談室,拿出訓練多年的專業來接住另一個人的崩潰。而你昨天才剛知道同事走了。


還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有的。

害怕。

死亡本來離得很遠。那天之後它突然很近,近到就在你熟的樓層、熟的名字上。

原來一個好好的人,可以就這樣不見。

這不是想太多。是有一件很基本的事被動搖了——我們常常以為明天,人還會在。


你可能會覺得自己怪怪的

失落發生的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應該」要難過。

可真的遇到了,通常不是這樣的。


可能是覺得不真實。明明知道了,還是覺得他只是請假,下禮拜就回來。

經過那間諮商室,眼睛還是會往裡面瞄一下。

也可能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好像照常吃飯,照常上班,然後某一天ㄒ想到哪些相處的片刻,整個人就掉進那份深深的悲傷中。

也許是生氣。氣命運,氣醫療,氣他怎麼可以就這樣這麼年輕就走。

然後又為自己在生氣感到不應該。

也可能是自責。那天我是不是該多問一句。上次是不是太忙沒跟他說到話。

那些「如果」會一直繞回來。

也可能是覺得被丟下了。他是我的心理師,他怎麼可以走。

這句話說出來好像很自私,可是失落本來就會勾起我們最早的那個「不要走」。


還有一種,是舊的傷痛與記憶會被翻起來。這一次的死亡與離去,不經意的喚醒了很多年前另一個沒好好哀悼過的離別。

這些可以同時出現,也可以互相矛盾。它們不會排隊。


身體也會有反應。睡不好或一直睡,吃不下或一直吃,胸口悶,很累,聲音大一點就嚇一跳。腦袋恍神,記不住事,同一個畫面重播。有人只想一個人待著,有人拼命把行程排滿。

這些都在正常範圍裡。

哀悼不是一條線,不是震驚、難過、然後接受。比較像海浪那樣,有時候很平,你以為自己已經好了,下一波突然打上來。

悲傷也沒有時間表。三個月、半年、一年都可能。

重點不是需要多久,而是這段時間裡,你到底有沒有地方可以放這些?


有一種難過,你連說都不能說

這件事發生之後,卡住我的是這個-不能說的難過。

其實很多人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做諮商。怕被貼標籤,怕家人擔心,怕在公司被另眼看待。也有人只是覺得,那是自己的事。

這些都完全沒有問題。要不要讓別人知道那本來就是你的權利。


可是心理師突然走了,這份「沒有人知道」就變成一件很殘忍的事。

你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而你連「我失去了一個人」這句話都不能說。

因為只要說了,你就得先解釋:我為什麼會認識這位心理師。那是一種類似出櫃或現身的感覺,似乎應該要告訴別人更多,還要承受會被追問的可能。


那種彷彿想到這些事就會凍結的痛。你不知道自己有可不可以去告別式,你甚至不能跟家人說,我最近很難過,因為有人走了。

所以你只能自己消化。也許是上班的空檔,或是洗澡的時候,隨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帶出你的眼淚。

這件事在專業上有名字,叫悲傷剝奪。意思是:你正在經歷一段失落,但這份難過不被承認,所以你沒有難過的資格。


這也是我碩士論文寫了好幾年的題目。我沒想過會用這種方式再遇到它一次。

完整的我寫在下篇。這裡我只想先講一句。


你的難過是真的。它不需要誰批准,也不需要任何身分來證明它夠格。


諮商關係是真的關係、真真切切的存在。在那個房間裡,你被看見、被理解、被陪著。

那段關係沒了,就是一個真的人沒了。

會難過,本來就應該。


我不是站在很遠的地方講這些。那通電話打來的前兩個禮拜,我家的兩隻貓一前一後走了,陪了我十幾年。我的難過還沒有個逗點,電話就響了。

所以上面那句「你的難過是真的」,我也在說給自己聽。


那可以怎麼辦?

先讓自己有感覺。 不要急著判斷這個感覺合不合理、夠不夠格、是不是太多。

哀傷最怕的不是太強,是被否認。

找一個可以說的地方。 不用很多人。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一本只有自己看的筆記,一封寫給他但不會寄的信。重點是讓話出來,不要全部卡在身體裡。

用你自己的方式道別。 也許你去不了告別式,不等於不能告別。你可以自己挑一個時間,把想說的寫下來。可以在原本會談的那個時段,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二十分鐘。可以點一支蠟燭。可以去做一件他曾經鼓勵你做的事。


儀式不需要有人看見。它是做給自己的。

顧好自己的身體。 睡覺、吃飯、走路、曬太陽,這段時間比平常更重要。身體穩了,情緒才有地方站、那些感受才能適當的流露出來。

你不用急著要恢復些什麼。 你可能有一陣子會效率變差、或著一直恍神、記不住事。

那不是退步或是你壞掉了,而是你的身心正在做一件很耗力氣的事。


想繼續諮商不是背叛。

很多人會覺得,換一個心理師好像對不起他、對不起這些年的努力。

可是心理諮商的改變,本來就是那段關係給過你的東西。

如果你卡住了要講。

因為過了一段時間,這些都沒有鬆一點的話,反而讓你沒辦法工作、沒辦法照顧自己,或是出現想傷害自己的念頭,那就是需要有人幫忙的時候了。

這不是脆弱。是需要有人一起。


接下來,這些事我們來做

一位心理師走了,他的個案不能變成一片沒有人管的空白。

這是一間諮商所最基本的責任。

我們會一個一個聯絡。 用尊重隱私的方式告訴你,讓你有知道的權利,也不會在完全沒準備的情況下被迫面對。


我們會協助轉介。 不是隨便找個空檔塞,是試著了解你可能的需要、你的步調、你在意什麼,再幫你找適配的心理師。

如果你說現在還不想開始,也可以。我會記得。

我們會留一個位置給你難過。 你想說說他,我們聽。你想知道可以怎麼告別,我們一起想。這是我們唯一能替代那場你去不了的告別式的方式。

我們也會照顧留下來的同事。 專業人員也是人。要討論、要難過、要整理,都需要時間,不是一句「我們要堅強一點」就過去了。


他教過你的那些,不會被收回

心理師也會離世、也會死掉。

我們也會生病,也會出事,也可能會在某一個星期六就突然離開...

但一段好的諮商關係,不會因為一個人走了就整個消失。


他在那個房間裡對你說過的話。他教你怎麼看待自己的方法。他陪你撐過的那些晚上。

那些已經長進你身體裡了。收不回去。

而還在的我們,會接手做他沒做完的那一段。

如果你正在一個人默默難過,又不知道可以跟誰說——

我們在。


你的難過是真的。你可以有一個位置。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諮商所所長

▶ 下篇:〈當心理師離去後(下)/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沒有聲音的故事:為什麼有些難過,你連說都不能說〉


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
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

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諮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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