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需要你」變成一件危險的事-願望可以存在，而你仍然可以有你的限制/看見心理林少湲諮商心理師
"又有一次，她很想見他。
熟悉的過程又開始了。
「他最近好像很累。」 「現在說會不會造成他的壓力？」 「算了，下次好了。」
她差一點又傳出那句很熟悉的：「沒事，你忙就好。」
可是這一次，她停了一下。
她看著手機很久，最後慢慢打：「其實我今天很希望可以見到你。」
送出去以後，她立刻後悔了。
甚至有一股很強的衝動，想趕快再補一句：「但沒關係啦！你忙你的，我只是隨便問問。」
好像只要趕快把自己的願望收回來，就不會給別人造成負擔。
可是她忍住了。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我知道你很希望我過去。可是我今天真的沒有辦法，我也有點可惜。」
她看著那段話。
失望當然還是在。
甚至有一點想哭。
可是很奇怪。
世界沒有垮下來。
她說出了願望。
願望沒有被滿足。
可是關係沒有因此消失。
對方沒有因為她說「我想見你」，就被迫一定得來。
她也沒有因為對方做不到，就必須趕快告訴自己：「算了，我根本沒有那麼想見他。」
也許真正困難的從來不只是學會一句：「我需要你。」
而是慢慢相信：我的願望可以被你知道，而你仍然可以有你的限制。
一、真正令人羨慕的，是「我可以讓你知道我想要你」
有些人會很羨慕那些能夠直接在關係裡說：
「我很生氣。」 「我希望你多關心我。」 「你沒有找我，我真的很受傷。」 「我就是希望自己對你很重要。」
羨慕的未必是別人比較任性。
也不是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毫無顧忌地要求別人。
真正令人羨慕的可能是：
他相信自己的需要可以被放進關係裡。
這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相信：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願望。
你可以聽見。
你不一定要答應。
我可能會失望。
你可能也會因為無法滿足我而遺憾。
可是這些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兩個仍然可以存在。
對一些人來說，這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因為過去的關係經驗可能讓他感覺：
只要我有需要，你就會有壓力。
只要你拒絕我，我就會很受傷。
只要我失望，我可能就會開始生氣。
而只要我生氣，我們的關係好像就會變得很危險。
所以最安全的方法，一直都是：不要想要太多。
二、成熟不是「我什麼都不需要」
我們有時候會把成熟想像成：
「我可以自己處理。」
「別人沒有義務滿足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我應該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這些當然都是很重要的能力。
可是如果成熟最後變成：我最好什麼都不要需要你。
那也許不是完整的成熟。
因為一段親密關係，本來就意味著我們會互相影響。
我會想念你。
會期待你。
會希望自己在你心裡有一個特別的位置。
你沒有出現的時候，我可能真的會失望。
甚至有時候會嫉妒、會生氣。
成熟不一定是把這些感覺全部拿掉。
而可能是慢慢能夠說：「這些都是我的感受與願望，但它們不必立刻變成你的義務。」
我可以很希望你留下。
但「我希望你留下」，和「你不准離開」是不一樣的。
我可以很希望你選我。
但「我希望你選我」，也不等於「如果你沒有選我，就是你做錯了」。
願望可以很大。
而對方仍然可以是自由的。
三、諮商不只是教一個人「勇敢表達需求」
所以，對這樣的人而言，諮商不一定只是練習：「你要勇敢表達自己的需要。」
因為很多時候，他不是不知道怎麼造句。
他甚至非常知道「健康溝通」應該怎麼說。
真正令他害怕的是：我的需要如果真的被你看見，我們之間會發生什麼？
如果我告訴你我想要你，你會不會覺得被控制？
如果你拒絕我，我承受得了嗎？
如果我很失望，甚至生你的氣，你還會留下嗎？
如果你因為無法滿足我而感到為難，我是不是又會趕快把自己的願望收回去？
所以治療真正需要提供的，可能是一種更早、更基本的經驗：
我的願望可以存在，而不需要立刻被實現。
我可以想要你，而你仍然可以有你的限制。
你做不到，我可以失望。
我可以生你的氣。
甚至某些時刻，我真的會覺得：
「我討厭你為什麼不能給我。」
但這些感受出現，不代表我們的關係就必須被摧毀。
我也不需要因為你做不到，就回頭羞辱自己的願望：
「我太貪心了。」
「我太麻煩了。」
「我要求太多了。」
有時候，治療裡真正新的經驗不是：
「我提出需要，然後你終於滿足我。」
而可能是：「我讓你知道我的需要，你沒有完全滿足我，但我們的關係仍然活著。」
四、我可以失望於你，而你仍然是一個我愛的人
這裡也慢慢靠近 Winnicott 所談的 object use（客體使用）。
如果說費爾本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內在會出現：
「你是不是要給我？」
「你是不是要拒絕我？」
「如果你不給，我就不要再需要你。」
那麼 Winnicott 讓我們進一步思考：
我有沒有可能慢慢遇見一個，不只是活在我內在期待與恐懼裡的真實他者？
故事裡，她慢慢發現：
對方不是一個只能「滿足她」或「拒絕她」的人。
他是一個真實的人。
他可以聽見：「我今天真的很希望你來。」
同時也可以回答：「可是我今天真的沒有辦法。」
而他的限制，並不必然等於：「你不重要。」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區分。
因為以前，「你做不到」很容易被感受到：
「你不愛我。」
「我不重要。」
「我的需要太多。」
但慢慢地，也許可以多出另一種可能：你愛我，但你仍然有做不到的事情。
而我也可以愛你，同時真的對你失望。
甚至在某些時刻討厭你。
我可以想：「我真的很希望你不是這樣。」
可是當我的失望、生氣，甚至攻擊性的感受進入關係之後，我慢慢發現：
你沒有因此被我摧毀。
你還在。
而我也還在。
五、願望，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可以實現
對某些人而言，真正困難的成長，反而不是學會更加獨立。
而是重新允許自己依賴。
允許那個很想念、很需要、會嫉妒、會失望、會生氣，也希望自己在別人心裡很重要的自己，慢慢進入真實的關係。
「我需要你」之所以曾經如此危險，也許是因為內在世界裡，好像只有兩種結果：
你滿足我，我們才能繼續相愛。
或者：
你拒絕我，我就只能把自己的需要收回來。
可是關係也許還存在第三種可能。
我可以很需要你，卻不必因此控制你。
你可以對我很重要，卻不必因此完美。
你可以拒絕我的某些願望，而不必立刻變成一個壞人。
我可以失望、生氣，甚至在某些時刻恨你，而不必因此把你從心裡驅逐。
所以成熟的關係，不一定是：
「我只提出你一定做得到的願望。」
而可能是：
「我願意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而你仍然有自由告訴我，你能給我多少。」
願望可以存在。
限制也可以存在。
失望可以存在。
而兩個人，也仍然可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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