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需要你」變成一件危險的事-為什麼我明明很想靠近你,最後卻把你推開?/看見心理林少湲諮商心理師

"後來,他們還是會聊天。
她也告訴自己:
「沒什麼,他本來就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她看到對方和其他朋友出去。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很酸的感覺:
「原來你有時間。」
緊接著,又出現一句更不願意承認的話:「那為什麼不是來找我?」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
「我又沒有跟他說。」 「而且人家跟誰出去,本來就是他的自由。」 「我到底憑什麼不高興?」
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
可是接下來,她開始比較晚回訊息。
有時候明明看到了,也會放著幾個小時再回。
對方問:「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她說:「沒有啊,最近比較忙。」
奇怪的是——她明明希望對方再靠近一點,做出來的事情卻是不斷往後退。
有些關係裡很令人困惑的地方就在這裡。
我們可能以為,一個人開始冷淡、撤退,是因為「不在乎了」。
但有時候,事情恰恰相反。
正因為太在乎,失望才變得如此難以承受。
於是,心裡慢慢出現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
一個說:
「我還是很想要你。」
另一個卻說:
「我不要再需要你了。」
費爾本(W. R. D. Fairbairn)的客體關係理論,很適合幫助我們理解這個矛盾。
一、「也許這一次,你真的會給我」
費爾本認為,在重要而複雜的早期關係中,我們可能將重要他人的不同面向內化。
其中一個是 exciting object——令人興奮、誘惑、持續喚起希望的客體。
它並不單純等於一個「很好的人」。
它更像是一個不斷讓我們感覺:「好像就快要得到了。」
可是,又沒有真正得到的客體。
所以內在始終留著一種期待:
「也許這一次,你真的會給我。」 「也許我對你真的很重要。」 「也許你會留下來。」 「也許再靠近一點,我就能真正得到你的愛。」
費爾本把朝向這個令人期待的客體、仍然渴望與它連結的自我部分,稱為 libidinal ego(力比多自我)。
這一部分的自己一直沒有放棄。
它仍然在說:「我還想要你。」
所以,有些人不是沒有依賴,也不是沒有期待。
反而可能有非常深的期待。
只是這份期待未必能夠直接說出來。
有時候,它會變成等待:
等你主動找我。
等你發現我不開心。
等你記得我曾經說過的事情。
等你在某一個時刻自己選擇我。
因為如果是你自己做的,我就不用冒險告訴你:「其實,我一直很希望你這麼做。」
二、「我不要再需要了」
可是,期待越深,失望也可能越痛。
同一個重要的人,也可能被經驗成費爾本所說的 rejecting object(拒絕性客體)。
當對方沒有出現、沒有回應,或者沒有把自己放在期待的位置上時,原本的希望可能突然變成:
「原來你沒有那麼需要我。」 「原來我沒有那麼重要。」 「原來我這麼想要你,可是你給不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內在另一個聲音很快出現:
「不要再需要了。」 「你怎麼這麼黏?」 「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不要造成別人的負擔。」 「有什麼好失望的?」
原本對對方的失望,開始轉成對自己的攻擊。
不是:「我很難過,你沒有來。」
而是:「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需要別人?」
不是:「我真的希望自己對你重要。」
而是:「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費爾本把這個與拒絕性客體緊密連結、甚至開始攻擊自己需要的部分,稱為 antilibidinal ego(反力比多自我)。
於是,一個人的內在可能同時發生兩件事:
一部分的我,非常想靠近你。
另一部分的我,卻在我開始需要你的時候,立刻攻擊這份需要。
所以撤退的人,不一定沒有渴望。
有時候恰恰是因為渴望太強烈,失望才變得太危險。
於是只能趕快告訴自己:「我不要了。」
三、「我沒關係」有時候比承認「你讓我失望了」容易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一些聽起來非常成熟、非常有道理的話:
「大家都是成年人。」 「他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能要求別人。」 「他忙就算了。」 「我不應該給別人壓力。」
這些話當然可能是真的。
就像故事裡:「他跟朋友出去,本來就是他的自由。」
當然是真的。
可是這句話底下,也可能同時藏著另一句:「可是我真的希望你來找我。」
而這一句,反而困難得多。
因為承認失望,就意味著我必須承認:
我這麼需要你,但你可能給不了我。
我把你看得這麼重要,但我在你心裡的位置,可能和我期待的不一樣。
甚至
我很愛、很依賴的人,真的有可能讓我失望。
這些事情,有時候比責怪自己還痛。
所以心理很快把它變成:
「是我要求太多了。」 「是我太依賴了。」 「我本來就不應該期待。」
這和費爾本所談的 moral defense(道德防衛)有些相似。
有時候,比起承認:「你沒有給我想要的。」
相信:「是我不應該想要。」
反而比較安全。
因為如果問題在我,我至少還可以努力。
我可以再懂事一點。
少需要一點。
體貼一點。
不要造成別人的負擔。
這樣一來,那個重要的人似乎仍然可以是好的,而關係也仍然有希望。
四、所以「冷掉」以前,可能發生過很多事情
從外面看,我們最後可能只看到:不回訊息。
變得冷淡。
突然說「算了」。
不再主動。
或者某一天告訴自己:「我好像也沒有那麼需要他了。」
可是如果把時間往前倒一點,也許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東西。
冷淡以前,可能是失望。
失望以前,可能是期待。
期待以前,可能是一個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願望: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對你很重要。」
所以當一個人突然把重要的人推開,也許值得多問一句:
在我決定「不要你了」以前,我曾經多麼希望你留下來?
這不是要我們永遠留在一段令人失望的關係裡。
也不是所有的撤退,都代表內心其實還想靠近。
而是有些時候,「我不要了」不只是關係的答案。
它也可能是一種保護:只要我不再需要你,我就不用再感受到你給不了我的痛。
可是,一段關係有沒有可能容得下第三種答案?
不是:「既然我需要你,你就應該滿足我。」
也不是:「既然你不能滿足我,我就不應該需要你。」
而是:「我可以讓你知道,我真的很想要你。」
你可以聽見。
你也仍然可以有你的限制。
而我可以失望,卻不必因此把自己的願望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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