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之外/ 看見心理黃郁雯諮商心理師

黃郁雯 Yu-Wen Huang 諮商心理師

你知道產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什麼嗎？

是洗完澡後的自己。那時月子中心的浴室裡水氣氤氳，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看似很稀鬆平常，但我不確定自己的看見，與一隻猩猩在鏡中突然「認得自己」，是不是相似的事。又或是突然衝出夢境，大口呼吸，感受自己的時候。

因為在那之前，我好像失去了與自己的連結。

羊水破出，就是媽媽們上戰場的號角，一種「從現在開始，只能往前」的感覺。時時刻刻跟進戰況，每次聽胎心音，都像在猜想寶寶的處境，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來回穿梭。

聽見寶寶的心跳，很安心。

但如果下一次，突然消失了怎麼辦？

雖然是誕生，但那種感覺，比較像是在慶幸死亡沒有發現我們。生命與死亡，在這段特殊的時間裡，被拉得非常近。近到突然意識到，原來「活著」，是許多幸運所累積的奇蹟。

我不確定剖腹產的狀態，但對我而言，初產的自然產經驗，本身就像一場創傷。

即便過了將近十年，我依然記得當初生產失血「嘩——！」如同一桶水潑灑出來的聲音，也記得冰冷的器械毫無情感地撕裂我的產道，還記得身體止不住顫抖，卻必須不讓自己退縮。

那時候我第一次理解，有些痛苦之所以能被承受，是因為它被賦予了意義。

如果不是因為孩子，如果不是因為「生命誕生」這件事，很多痛苦本身，其實遠遠超過人會主動承接的範圍。

戲劇裡的產婦，常常是生產完後沉沉、美美地睡去。但我後來才明白，剛征戰完的戰士，是沒辦法立刻闔眼安歇的。

除了因為神經系統還無法從戰／逃反應切換，產後真正讓人放不下的，是新生命能不能好好存在與長大。

呼吸順不順？

有沒有喝到奶？

為什麼突然哭？

為什麼不哭了？

是不是太冷？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即使身體還在疼，即使傷口還沒恢復，人還是會本能地先去確認寶寶是不是安全。

我們期待受傷會有時間慢慢復原，但現實是，很多媽媽根本沒有真正「休養」的空間。睡眠被切割成零碎片段，時而幻聽寶寶哭聲，明明累到眼睛睜不開，腦袋卻還在警戒。

努力餵奶、安撫、哄睡，努力讓寶寶相信自己是安全的，這大概就是產後很長一段時間的日常。

而在那樣的日常裡，「媽媽」這個角色，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大家開始關心寶寶吃了沒、睡了沒、長大了沒，很少有人再問：「妳還好嗎？」

自己大概也會忘了。

忘了自己原本喜歡什麼、想做什麼，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樣的人。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產後第一次沐浴，會那麼讓我印象深刻。熱水退去一身狼狽，水氣慢慢升起，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臉色蒼白、卻還活著的自己。

只是後來才慢慢發現，生產其實只是個開端。

產後育兒，面對「媽媽」這個身份，如何重新形塑自我認同，又是另一場漫長的旅途。有些時候，比起照顧孩子，更困難的是，怎麼在「媽媽」之外，再一次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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