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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理師離去後-悲傷剝奪:當你的難過不被允許說出口(下)/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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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新:5天前

(下篇。上篇〈當心理師離去後〉寫的是一位心理師離開之後,他的個案與同事。)

文/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諮商所所長

當心理師離去後-悲傷剝奪:當你的難過不被允許說出口(下)/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當心理師離去後-悲傷剝奪:當你的難過不被允許說出口(下)/看見心理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

上篇寫到最後,我留了一句話沒有展開:你的難過是真的,它不需要誰批准。

這一篇就是那句話的完整版。


有一種失落,沒有人幫你確認

我們對哀悼是有一套流程的。

有人過世,會有訃聞、有告別式、有喪假、有人來問你還好嗎。

這些看起來是形式,但其實不是。

它們在替你做一件事:確認你的失落是真的,確認你有資格難過。


可是有些失落,一開始就沒有進到這套流程裡。

沒有訃聞會寫上你的名字。沒有人會問你還好嗎,因為沒有人知道你需要被問。你甚至不確定自己算不算「有資格」難過。

這件事在專業上有名字。


什麼是悲傷剝奪

悲傷剝奪(disenfranchised grief)這個概念,是學者 Kenneth Doka 在 1989 年提出、2002 年再進一步整理的。

他的定義很簡單:一個人確實經歷了失落,也確實在悲傷,但這份悲傷不被社會承認、不被公開表達、也得不到公開的哀悼支持。

關鍵不在於你難過的程度,而在於環境有沒有給這份難過一個位置。


悲傷剝奪的五種情況

關係不被承認。 這段關係在別人眼裡「不算數」——沒有登記的伴侶、前任、同性伴侶在還不能公開的年代、網友、你的個案、你的心理師。關係是真的,但在社會的帳本上不存在。


失落不被承認。 失落本身不被當成一件值得難過的事——流產、不孕、寵物過世、失智症家屬眼中「人還在但已經不在」的那種失去、離職、移民。


哀悼者不被承認。 你被認為「不會難過」或「不需要難過」——很小的孩子、失智的長者,以及很常被忽略的:專業人員。醫護、社工、心理師被預設為受過訓練,所以應該撐得住。


死亡的方式不被承認。 某些死因帶著污名,讓人不敢說。失落是清楚的,能說的話卻是關著的。


表達的方式不被承認。 你難過的樣子不符合別人的期待——太激動、太平靜、太久、太快好起來。於是連你怎麼哀悼都被評價。

你會發現這五類常常是疊在一起的。


被剝奪的不只是「悲傷」

Charles Corr 在 2002 年補了一個很重要的角度。他說被剝奪的其實有三層:

喪慟(bereavement)被剝奪。 你失去了什麼,這件事本身不被看見。

悲傷(grief)被剝奪。 你內在的反應不被允許出現。

哀悼(mourning)被剝奪。 你沒有辦法把悲傷往外做出來——沒有儀式、沒有場合、沒有可以說的對象。

第三層最容易被低估。

悲傷如果只能留在裡面,它不會自己消失,只會換個地方出現:失眠、胃痛、暴躁、突然掉淚、對不相干的事發很大的火,或著更麻煩,演變成複雜性悲傷。

所以「不能哀悼」不是小事。因為哀悼是唯一能把失落代謝的出口。


華人文化的兩面

我碩士論文寫的就是這件事,而且是放在華人的脈絡裡看。

一方面,我們其實很會哀悼。

傳統儀式中的頭七、做七、三年、合爐,掃墓、燒紙錢、對著牌位講話、擲筊。

這些儀式常被說是形式,但從心理的角度看,這些是很成熟的設計:把一段沒有邊界的悲傷,切成一段一段有節奏的工作,讓失落有時間慢慢被身體消化。

它給了哀悼一件具體要做的事,也給了一整群人一起做這件事的理由。

但另一方面,能進到這套儀式裡的,是「名分」。

誰可以捧斗、誰可以披麻戴孝、訃聞上誰的名字印在哪一欄,都是有規矩的。這些規矩讓儀式運作得起來,可是也同時決定了誰有位置、誰沒有。


沒有名分的人,就站在外圍。


他一樣失去了,一樣在難過,但整套幫助人代謝悲傷的機制,對他卻不適用。

這就是我論文最核心的那個觀察:華人文化不是不擅長哀悼,而是哀悼的入場券,發給了有名分的人。


論文裡的那個人

我的碩士論文叫《沒有聲音的故事:華人社會文化下一位失落伴侶的悲傷剝奪經驗》。研究參與者化名 A,過世的伴侶化名小禎。

我不打算在這裡複述他的故事,那是他的。我只想講其中一個細節。


告別式那天,A 去了。但他是以朋友的身分去的。他坐在後面,跟其他人一起,不能哭得太用力,因為那會引起大家的側目。

儀式就在他眼前進行,他全程在場,可是那場儀式不是為他辦的。

從告別式回來之後,他回到兩個人一起住了很多年的房子。那裡沒有牌位,沒有人來上香,沒有人打電話問他還好嗎。

失落是滿的。可以哀悼的空間是空的。

他們再一起二十年,也只能在告別式上站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在那個同志不友善的年代,很多人是不被允許參加或甚至是不被告知有告別式的。

即便守在病榻日夜照顧的是你,告別式上也只能乖乖跟在公祭的隊伍裡,因為他們會說,不要讓其他家屬知道他跟你的關係...


如果你正在經歷

先承認自己在失落裡。 這是最難的一步。很多人卡住不是因為悲傷太強,是因為一直在跟自己辯論「我這樣算不算悲傷」。不用想太多,那些就是難過,那就是失落。


找到一個可以被看見的地方。 不需要昭告天下。一個知情的朋友、一個諮商室、一本沒有人會看的筆記,都可以。悲傷剝奪最傷人的不是別人不知道,是你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


替自己辦一場儀式。 既然公開的儀式沒有你的位置,那就做一個私下的。挑一個日子,寫一封不會寄出去的信。在你想紀念他的那天做一件你想他會喜歡的事。點一支蠟燭或是聽一首歌,靜靜的跟這些在一起。

儀式不需要有人看見才算數。它的作用是替一段沒有終點的難過,標出一個開始和結束。


給自己時間,不用符合誰的進度。 被剝奪的悲傷常常拖得比較久,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得到協助。那不是你有問題。


卡住的時候要找人。 如果過了一段時間,這件事讓你沒辦法工作、沒辦法照顧自己、沒辦法睡,那不是「還沒走出來」的問題,是需要有人一起分擔的時候了。


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

不要幫他判斷這份難過夠不夠格。 「你們又還沒結婚」「還好你還年輕」「不過是隻貓」「你們都分手多久了」——這些話不會讓人比較快好,只會讓人閉嘴、讓人往更痛的地方鑽。


給他一句話,讓他知道你認得這是失落。 「你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這句話就夠了。悲傷剝奪最缺的不是建議,是承認、是被懂得。


記得日子。 忌日、生日、他們的紀念日。那天傳一則訊息,說我記得,比什麼都有用。


不要幫他決定他該多難過、多久。 你的工作不是評分,是在旁邊。


最後

我寫這個題目寫了好幾年。這幾年下來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悲傷會因為不被承認或不被發現就變小、不見,它只會變得孤單。


如果你正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失落裡——

你的難過是真的。你可以有一個位置。


詹宗儀|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諮商所所長

◀ 上篇:〈當心理師離去後:他的個案、他的同事,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難過〉

詹宗儀 諮商心理師/看見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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