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不是帶你走出沙漠,而是陪你待著。《異國日記1》/看見心理 陳維志心理師

動畫《異國日記》第一集裡,在父母驟然離世後,主角沒有崩潰大哭,反而神
情平靜,像剛睡醒一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起來心裡也是什麼感覺都沒
有。
也許很多人會這樣想:「父母雙亡耶!主角太冷血了吧!?」
但巨大的心理創傷,往往不會立刻讓人崩潰,而是先讓人變得麻木且空白。
身處沙漠的人,先失去的不是希望,而是感覺。
劇中主角失去父母後,很常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沒有眼淚、沒有情緒的無
聲沙漠。即便如此,主角依然會想喝水、吃飯,也能與人對談。這些看似正常
的表現,卻不代表他已走出了悲傷,因為內心仍有許多空白與麻木,正替他承
受那些一時無法承受的痛苦。
比昂(Bion)認為,當一個人遭逢過於巨大的衝擊時,心靈暫時無法將那些巨
大而恐怖的情緒經驗,轉化成可以被理解、思考與感受的經驗。因此,人若無
法清楚辨認自己所經驗的其實是悲傷,主觀感受到的就不會是洶湧的情緒,而
是一片空白與沒感覺。
在沙漠裡,你想要的不一定是真的水。
劇中告別式後的聚餐裡,主角又陷入自己仍身處沙漠的想像:好累、好熱、好
渴,好想要一大盆水。直到阿姨叫了好幾次,他才回過神來,邊落淚邊問了一
句:
「盥(水盆的日文)怎麼寫?」
為什麼主角會突然提到「水盆」?
這個看似唐突的疑問,其實展現了一個重要的心理轉變。
從溫尼卡(Winnicott)所說的過渡空間來看,當一個人承受巨大的痛苦時,往
往還無法直接理解或說出自己的內在經驗。父母的過世,只是一件已經發生的
事情,卻還不是一份能夠被感受、被訴說的悲傷情緒。
當阿姨願意陪伴他、等待他,也不急著要求他趕快振作起來,主角才慢慢擁有
一個足夠安全的心理空間。在這個空間裡,他不需要立刻說出「我很悲傷」,
而是能夠透過象徵來慢慢靠近自己的內在世界。
於是,「沙漠」不再只是沙漠,「水」也不只是水。它們成了主角內在經驗的
語言:沙漠承載著孤單、失落與無助;水承載著被照顧、被理解,以及終於能
夠休息的渴望。
當一個人開始能用象徵說話,也代表那些原本只能默默承受的痛苦,終於開始
有機會被感受、被理解。
治療不是給你水,而是陪你重新感受到水的存在。
羅瓦(Loewald)認為,真正的心理轉變,往往發生在一段新的關係裡。那些過
去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經驗,會在新的關係中慢慢被重新理解,不再只是創
傷,而開始成為生命故事的一部分。
然而,悲傷並不會因為有人陪伴就立刻消失。
悲傷依然會存在,只是不再以相同的方式存在。
在羅瓦看來,那些沒有被理解、沒有被整合的過往經驗,常會像幽靈一樣留在
心裡,不斷影響現在的生活。當這些經驗終於能被理解、被承認、被放回自己
的生命故事裡,它們便不再只是揮之不去的幽靈,而會慢慢成為已安息的先祖
。那些經驗並沒有消失,只是不再糾纏你,而是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劇中,阿姨沒有急著讓主角走出失去父母的痛苦,也沒有催促她趕快振作,而
是邀請她透過寫日記,讓那些混亂、陌生、難以言說,甚至還無法真正感受到
的內在經驗,慢慢有機會被看見、被理解,而不是成為永遠困住她的傷痛。
治療也是如此。治療師不是替個案找到水,也不是直接把水送到沙漠中,而是
在一段新的關係裡,陪伴個案重新理解那些曾經無法理解的生命經驗,讓原本
只能默默承受的痛苦,慢慢成為可以回憶、可以訴說,也可以承載的生命故事
。
不是離開沙漠,而是不再獨自一人
也許,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一片屬於自己的沙漠;也許有人走過的不是沙漠
,而是一片沼澤,或是一座火山。
在那裡,沒有眼淚,沒有答案,也沒有力氣繼續往前。我們以為自己失去了感
受,其實只是心還沒準備好,再一次靠近那些太過疼痛的經驗。
真正的治療,不是有人把你帶離沙漠,而是在一次次的相遇裡,你慢慢發現,
自己早已不是一個人站在那裡。
於是,你開始有能力等待。
等待荒蕪裡落下第一滴水,也等待生命重新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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