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缺席的父親，給女兒留下的影響/看見心理 吳姿瑩諮商心理師
文／看見心理 吳姿瑩諮商心理師
每年暑假，我都在醫院裡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小時候，每年暑假我都要回醫院報到。手術、復健、再手術。病房裡陪我的是媽媽、護理師及醫生。我的爸爸不在。
畢業典禮那天也是。我站在台上，往台下看了一眼又一眼，卻從未找到過。後來，我不再尋找，因為不該期待他會來。
他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句：「要工作。」
我要說清楚，我爸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父親。他賺的錢一毛不少全拿回家，我們家的物質條件一直很好。他只是人不在。而在我們家，小孩是不可以問「為什麼把拔不來」的。懂事的孩子就是無條件接受大人的安排，把自己的想法靜音。
所以我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到後來，我根本忘了自己也有需求。
長大以後，我把同一個規則帶進了每一段感情
出社會後我談戀愛，有一條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的規則：另一半說他要工作，就要讓他去。不能問、不能鬧、不能有任何質疑。
結果是，我常不小心愛上劈腿的人。
對方在外面跟另一個人卿卿我我的時候，我在家裡想的是：他最近工作好像很累，我要怎麼幫他紓解壓力。
我研究所的好朋友看了很多年，有一天吃飯時終於忍不住說：「你平常那麼開朗，怎麼一談戀愛就變成另一個人？拘謹、配合、什麼都以他為主，你本人去哪裡了？」
我聽了只笑著說：「我怕我說太多把他嚇跑，只要他心裡有我就好。」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那是體貼。我以為他不說話，是因為心裡在意我，只是說不出口。
一本書，讓我重新看見熟悉的互動
後來我讀到一本書，講的是缺席的父親對女兒的影響（”The Absent Father Effect on Daughters”）。
書裡說，在成長過程中，父親的缺席通常會讓女兒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長大後會感覺不到自己是值得被愛的。這樣的女兒會用懂事、用好表現，去換取父親的關注和稱讚。但如果父女之間的關係只靠這種表象的互動維持，女兒會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被聽見、被看見，最後選擇把真實的需求藏起來，用討好來換取關係裡的一個位置。
我把那本書反覆讀了三次，一段一段拿來對照我自己的人生。
然後我看見了。
我總是被看似冷酷的對象吸引，因為我下意識地期待著：他不說話，但心裡是在意我的。
就像小時候，我對爸爸的期待一模一樣。
我不是愛上那些人。我是愛上「等一個人心裡其實在意我」這件事。那是我七歲就學會的。
看清楚了以後，反而更難
看見的第一個反應是憤怒。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那麼多年的暑假、那麼多場典禮，一句「要工作」就可以全部帶過嗎？
可是每次見到他，想怪他的話總是卡在喉嚨，話都到嘴邊了卻說不出口。
因為我也記得，他一輩子認真工作，賺的錢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一件襯衫能穿 20 年，省到我看在眼裡都有點心疼。為了讓我出國念書，他二話不說，學費就匯到了我的銀行戶頭。
我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同時讓我這麼生氣，又讓我如此感激。
他只是按照社會期待的方式，盡力活著
這些複雜的情緒，我是在諮商裡慢慢梳理開的。悲傷、難過、憤怒，一層一層。
梳理到後來，我看見了我爸的限制。他那個年代，社會對一個男人的要求就是：努力賺錢、供應家庭。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他一輩子沒有什麼壞習慣，對家人總是盡心付出。他讓我在優渥的環境裡長大，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好的證明。
理智上我理解他了，但情感上的空洞並沒有因此而被填上，這段填補情感空洞的路，我從每天為自己、為孩子做一個小選擇開始練習，探索自己的喜好、面對自己的限制，一步步地走到如今滿意現狀的小日子。
現在的我，能帶著父親傳承給我的知識和資源，開創一條我想走的路，同時也把我不想保留的影響，留在過去。這些體驗成為我諮商工作的方向，特別是在進行創傷治療的時候，諮商重點是在理解自己、疏通情緒、建立更穩定的內在能量，而不是找罪魁禍首興師問罪。
他現在會肯定我了，我卻不習慣
這幾年，我爸很少再指責我。反而開始會跟我說：「你做得很不錯」。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感覺身體當下僵住了。腦海中浮現我在諮商室中說「好渴望得到父母肯定」的場景。當渴望的那刻到來，我卻僵住了，嘴巴上只回得出：「喔⋯喔⋯謝謝」。
我想，這就是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最可怕的地方吧。我們無意識地帶著小時候的陰影長大了；即使父母已經用不同的方式對待我們，身為孩子的我們，那些害怕被罵、擔心表現不好的回憶，還深深烙印在身體的某個部位。
但我現在知道，那些擔心和害怕，只是某一個部分的我。他來自我的童年，不能代表現在。
每當我再次感受到那些害怕，我會停下來，感受一下他出現在我身體的哪個部位，輕輕地摸摸他，然後告訴他：「沒事，我們已經長大了，你不需要再害怕，你可以選擇尊重自己的需求，也可以選擇承接父母的模式。」
你不需要把書讀三遍、談 N 次受傷的戀愛才能看見：那些熟悉的模式、下意識的盼望，在你第一次合理化他的藉口時就在了，問題只在於，你願不願意看見它。
如果這些模式已經在影響你現在的關係，而你一個人看不太清楚，找一位心理師一起看看，會比自己摸索輕一些。
如果你在關係裡，也一直等一個人告訴你他有多在意你，可以問問自己：我等的，究竟是誰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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