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你的心理師怎麼稱呼你?病人、客人、個案還是來訪者?

葉秉憲 Yeh 臨床心理師



身為一個心理師,我身邊的朋友都知道,我最喜歡把事情『小題大做』。這個意思是,我總是在觀察生活中最細微的事情,或是談話中語言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在所謂『諮商關係』中,我也一樣關注用語的細節,『稱呼』其實就定義了我們這段關係發展的大致方向。


以下,我會就幾個心理師工作時會用到的稱謂提出我的觀察,和它們對諮商關係所帶來的意義。 #共居於世 #心理治療 #互為主體性



病人 / 與醫者 病人這個稱謂方式,大多出現在醫院裡,社區型的身心科診所或是心理治療所也通常不這樣稱呼。使用病人稱謂背後的邏輯,其實就像我們一般感冒看病一樣,代表著我們身上有一些『功能』出現了異常,而醫生掌握知識與技術使他復原。在醫院的精神科門診或病房中,當我們面對『病人』時,那不同於常人的部分,是醫者必須評斷病人是否足夠理性做出判斷。若當下判對病人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和選擇負責,就可能會使用違背病人當下意願的處理方式。這是在病人-醫者這組關係中,醫者需要肩負起的評估和倫理責任。 但在諮商關係中,除了少部分的情況,我們不會認為情緒和情感議題是一種功能的失常。我們傾向於認為,人們心理的各部分功能是一種平衡的機制,一旦失衡,就要找出下一個平衡來度過每天日常。每個人的生命經驗不同,所需要的平衡也就大不相同,也因此沒有人能掌握另一個人的心理復元。心理師的工作,不只是知識或技術的治療,而是陪著人們走過找尋平衡的顛簸過程,讓人順利到達彼岸。


客人 / 與服務提供者 客人的角色,應該是現代人非常熟悉的角色。在這個充滿消費的年代,我們一整天下來會扮演這個角色好多次。客人角色的邏輯相當清晰簡單,就是『錢錢給你,那個酷東西拿來。』服務或是產品的提供者,給出客人需要的商品,收取約定好的金錢。但這套邏輯,在諮商中很有可能會出現一個尷尬的處境,那便是人不見得真的知道自己要什麼。 有過諮商經驗,或是有過很強烈情緒經驗的人,應該都能夠理解,在強烈到無法處理的情緒到來時,我們會茫然到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才能夠解決這個不舒服的感覺。為了求生,為了平穩下來,我們可能會緊抓一些自己也不確定的『解答』,像是抓住浮木一般。這種情況下,以客人的角色進入諮商關係,很可能會帶來強烈的挫折。人在面臨困境時,常常需要的是嶄新的想法與視角,來衝擊令自己陷入迴圈的慣性,才能得到安穩,進而改變。在這個前提下,心理師說出來的話可能不是你想聽的,但絕對是一個你沒有想過,可以停下來思考的方向。


個案 / 與專業工作者 個案這個詞,無疑是助人工作中最常見的一個稱謂了。它相對來說中性,不帶有對人或是狀態的評價,顯示出一個人的個別獨立的狀態,也顯示出有一些待處理的內容。對社工來說,他們面對待處理的社會資源分配或是其他議題;而對心理師來說,就會是一個『內在議題』需要被理解甚至是改變。在這樣的描述裡面,我們彷彿可以看到一個人的內在,有一個東西在那裡。而我們就像是帶著工具要去挖掘,甚至是拆彈的專業人員。 這種專業與非專業的對比,其實有點像是病人與醫者的關係。但不同的是,面對個案的專業工作者在這種處境下,不見得握有確切的知識與技術來解決問題。這種工作模式的核心,在於一個人用盡自己所知所能的一切,努力想要靠近另一個人的需求。在心理諮商的工作中,這個努力靠近的過程,其實就已經是一切了。情緒和感受的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是人跟他人之間相處之間所造成的火花。而在諮商的過程裡,另一個人為了自己真誠努力,就已經是一個嶄新世界的開始。


來訪者 / 與另一個人類 最後一個,我想要談到的是來訪者這個稱謂。這聽起來是一個很平凡的關係,但卻是我近兩三年來最喜歡的一個稱謂方式。前面我們談到過心理諮商中,個人獨特性、未知的潛意識 和人際歷程的療癒性。在最後一個稱謂裡,讓我看見諮商關係中最重要的部分『心理師也是個人』。 心理師的訓練當中,我們學會了許多不同看待人的角度,從科學的、靈性的或是各種心理治療學派帶給我們的啟發。帶著這些工具,我們朝向人們的苦痛奔去,彷彿忘記了我們身上也都會有/曾有苦痛。當我稱呼坐在我對面的人為來訪者時,我更能清楚意識到,我們擁有身為人的共通性。我們都活在這個世界上,經歷著時間的流變、共享時代的挑戰。有時候我們在談論你的苦痛和故事時,我也會意識到自己曾經經歷的,或是幻想各種未解的難題。這時候,我的工作不只是陪著你渡過個人的難關,而是在你-我的關係裡,想像著『你-我-所有人』會經歷的人生挑戰。在這過程當中,關於人生的暫時性解答會在我們的工作關係中生成,促使你產生自己對人生的解答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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